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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回武漢過年的人:退票是一個很快做出的決定

不回武漢過年的人:退票是一個很快做出的決定

2020年01月22日 09:12 來源:澎湃新聞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  不回武漢過年的人

  武漢如臨大敵,回不回武漢過年成為難題。

  武漢市長周先旺接受央視采訪時稱,截至2020年1月20日24時,湖北省武漢市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258例,已治愈出院25例,死亡6例。

  截至1月20日24時,國家衛生健康委收到國內4省(區、市)累計報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確診病例291例(湖北省270例,北京市5例,廣東省14例,上海市2例);14省(區、市)累計報告疑似病例54例

  針對疫情防控,鐘南山院士表示,從初步流行病學分析,通過野生動物傳到人是比較大的可能。現在出現人傳人的現象,是大家應該提高警惕的時候。目前尚無有效的針對性藥物。

  疫情發展牽動著家在湖北、在外打拼的人,春節在即,他們涂上免洗消毒液、戴上N95口罩,猶豫回不回家的問題。新型冠狀病毒的消息確乎攪動了他們關于情感與安全感的思慮。

  (一)媽媽成功勸退了三波想回家的人

  陳覓 31歲 湖北武漢人 上海媒體從業者

  昨天(1月20日)我退掉了武漢-上海的火車票,其實意念上早做了決定,行動上稍許遲緩了。

  我是武漢人,在上海工作,去年10月新婚燕爾,11月還在武漢辦了婚禮。

  按習俗,婚后第一個春節在男方家里過,我爸媽本來也沒指望今年我能回家過年。是我先生提議說春節后半段去武漢,我們計劃著初三或初四回去,中間段的票比較充裕,就沒馬上買票,1月2日只搶了初七早上的返程票。爸媽當時知道我們春節回家還挺高興的。

  2019年12月31日,我在和父母的微信群里第一次討論了不明肺炎的事,我轉發了媒體向武漢衛健委核實的消息,讓他們小心,出門戴口罩。我爸媽的同學群里有好幾個醫生,他們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,還給我反向發了一些消息。

  1月18日,周六,我媽聊到她在樓頂上曬太陽,我說樓頂上曬太陽比較好,比出門要好。順勢聊到肺炎的話題,我媽主動提了一句,“我在考慮你們要不要回武漢。”

  與此同時,我和先生當時還想再觀察一下,商量著把初三去武漢的票買了。雖然看到病例增多,我也沒有扭轉決定,因為我外公已年邁,心里總覺得看一次少一次。

  1月19日,我先生小心翼翼地試探我,“我不是不愿意奔波的人,也想讓大家開心,但現在我的確有些擔心,到時候看,但我還是聽老婆的。”我和先生在不同城市工作,他開玩笑說如果隔離在一塊倒也挺好的,畢竟平時相處時間少,但我們如果去了武漢,過完春節,我回上海,他回北京,即使隔離了,還是不在一塊。

  到那天下午,我媽在群里主動說,“你們別回武漢了。”她有個同學在武漢做醫生,跟她說其實醫院很緊張,有醫生被隔離了,但是市民還沒引起重視。我媽意識到事態嚴重。這天,我給爸媽在網上下單了50個一次性醫用口罩和四瓶免洗洗手液。

  另一方面,我外公80多歲了,萬一我們在外面晃帶了病菌回去,年輕人也就隔離一下,對老人家可能就致命了。我媽像家中的春運總指揮,用這個理由勸退了在北京的小姨和在東莞的舅舅,不讓他們回武漢過年。

  我問了一個武漢同學,她在上海工作,她父母今年計劃從武漢來“反向過年”,還說要在江浙滬自駕游。我昨天(1月20日)實在忍不住了,勸她們家別出門自駕游。結果新聞披露更多消息,她父母決定不來上海了。她去退訂酒店,結果酒店說不能全額退款。她爸爸聽聞后調侃道,“你跟他們說我們武漢來的,如果不退的話我們就真的去了。”

  相較而言,我媽這次就表現出非常強的自覺,她說武漢人就不應該出去。很多人以為自己出去可以躲避危險,但不會想自己出去對別人來說是危險的。

  我很多朋友跟家里人溝通卻很難。

  有個武漢的朋友去年剛生了雙胞胎,她先生在醫院工作,她說先生上班都不穿防護服,盡管離發熱門診也就隔一個樓層。她還跟父母置氣,因為她發一些媒體報道提醒她爸媽注意防護,他們不聽,還嫌她煩。

  我還有個武漢的前同事在北京工作,爸媽堅持讓她春節回武漢,她自己挺害怕的,但父母又不愿看她只身留京過年。她還在艱難地勸家人,也一直發病例上升的新聞給他們。她媽媽還是護士,經歷過非典,覺得那時候沒啥事,這次就還好。她哭笑不得,卻沒退掉23號回家的票。到今天(1月21日)中午,她爸爸才改口讓她別回家了。

  武漢人其實沒有經歷過嚴重的疫情,不知道事情可以嚴重到什么程度,他們滿臉都是沒受過傷害的純真模樣。

  非典那年,我正好要參加中考,整個湖北只有6例確診的。我們當時在武漢連口罩都不戴,上學路上要經過一個長途汽車站,我們的做法就是沿著車站的馬路對面走,避過人流,好像覺得那樣就安全了。而我有個同學轉學去了北京,他那年中考因為非典延遲了三個月,還一直停課,只能在家上網校。

  我就擔心武漢人疏忽大意,太彪太“勇敢”了,下面的地級市更沒有防疫能力,意識也不到位。

  我哥就評價說,武漢人“不服周”(注:湖北方言,指不服氣、不甘心),他最近打電話問在仙桃的同學,那邊離武漢一個小時車程:

  “你緊不緊張?”

  “緊張,辦年貨很緊張。”

  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是問疫情緊不緊張?”

  “哦,我前兩天去過武漢,很熱鬧。”

  (二)錯過姐姐訂婚,取消帶女友見家長

  王龍 25歲 湖北武漢人 深圳某公司程序員

  今年過年本來有兩件大事,一是我姐大年初六在武漢訂婚;二是我攜女友從深圳回家。

  幸運的是,12月中旬的時候,公司替我們員工買到了回家的高鐵票;但不幸的是,臨回家前,武漢爆發了冠狀病毒的疫情。

  我最初從網絡上看到消息,當時官方披露的信息里病例少,也沒發現人傳人。

  女友倒是有一些緊張,但我當時并不覺得有多嚴重,更不會想到這會影響我回家的計劃。

  我姐也在深圳工作,她1月18日先回了武漢。可是第二天,還在上班的我偶然間刷到微博,說病例新增了100多例,而且出現在多個省市。我盯著看了幾秒,覺得問題有點不妙了。

  我第一時間把消息轉發給家人朋友,提醒他們做好防護措施。我的家人有一個微信群,他們很樂觀,并不覺得有多嚴重,開心地準備著過年。

  但我面對驟然上升的病例數,還是忍不住憂心起來。我反復和女友以及家人商量,到底要不要回家。

  直到昨天(1月20日),我終于下定決心,還是不回去了。女友也覺得可惜,本來想著讓家里老人開心一下,但她更擔心我的健康安全。

  回家的票我早就拿到手了,于是我拿著這張票戴著口罩去了深圳福田高鐵站,把票退了。心里挺不舍得,好不容易搶到的票,幾秒鐘就退了。但看著火車站人山人海的景象,心想還是算了,安全第一。

  我退完票坐地鐵回去,深圳已經有確診病例了,但地鐵里只有兩三成的人戴了口罩。

  對于我不回家這件事,姐姐有些埋怨,覺得我有些小題大做。我挺委屈的,只能跟她解釋,我希望大家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的,想回平時也可以回家。

  我還安慰她說,等疫情穩定了我再搶票試試,看能不能趕得上參加她的訂婚儀式。雖然我心里知道,這種可能性不是很大。

  過年是看不到父母了,他們覺得過年必須在自己家,二來出去了也給別人添麻煩,自己老老實實待在家就行。我只能反復勸他們出門的話戴好口罩。

  一般大年三十的時候全家會齊聚吃年夜飯,過年白天放鞭炮晚上放煙花,熱鬧得很。但深圳不可能燃放煙花爆竹,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能上哪去。

  我們高中同學每年都會聚一次。今年聚會地點選在了武漢,大家已經買好了酒水、零食,獨缺我一人。不過,安全起見,聚會也取消了。年輕人獲取信息途徑多,安全意識比較強,我們約定來年再聚。

  明天公司最后一天上班,之后就放假了,我租住的屋子就剩我一人,難免有些孤單冷清。女友建議我一起回她老家江西,但我也沒拿定主意,我們還在討論。

  不出意外的話,今年是我第一次在外面過年,可惜和難過是再所難免的。我有想過視頻參加一下年夜飯,他們在那頭吃,我自己也備些菜,隔著手機和他們干杯,哈哈,可能還挺有意思。我覺得我的心和家人是在一起的,只要人在,任何時候都可以把團圓補上。

  (三)不經過武漢的列車,除夕半夜才能到家

  彭佳 25歲 湖北荊州人 上海金融企業人員

  剛知道武漢海鮮批發市場爆發疫情的時候,我沒有往我自己身上聯想,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個市場。我大學畢業后留在上海工作,我們家有住在武漢的親戚的,但走動不多。

  直到昨天(1月20日)晚上,在武漢當護士的表妹給我發微信說,她上午在醫院給人抽血,下午聽說那個病人是肺炎,不清楚是哪一種類型。她有點緊張。

  我才意識到這事可能影響到我過年回家了,因為我買了途經武漢回家的火車票。

  我又聯系在武漢的朋友們,發現他們很淡定,說馬路上沒有戴口罩的,都忙著辦年貨。

  還有個朋友在醫院上班的,他說看上去武漢新型肺炎毒性不是很強,幾例確診的“人傳人”都是密切接觸的,去火車站的人群里走一走,傳染上的概率很小。但我感覺他更多的是在安撫我的情緒。

  我前一天出門去給貓咪打針,我戴了口罩,還買了兩瓶消毒液。我本想買點抗病毒的藥,查了一查,全需要處方;第二天我出去買早飯就沒戴口罩,算是一種情緒反復吧。

  我今天(1月21日)早上又糾結了一小時。我特意查了一下,上海到荊州的火車,不經停武漢的,現在只有除夕夜的車次了。

  原本我打算提前三天到家,先跟父母待待,大年初三再去廣東看望我姐姐的,她嫁去了廣東,今年就和男方的家人一起過節。如果除夕那天半夜里到家,初三就走,這樣太倉促了,不如不去。

  我就下了決心告訴我媽,今年不回去了,以后再請假看望家人。我爸媽都表示理解。

直至1月18日下午,彭佳還告訴父母原定很快到達荊州。次日上午,她簡短地告知家人無法返回。 受訪者供圖

  我計劃直接去姐姐那里過年。我買到了1月23日出發的車票,盡管后半程可能是兩小時的站票。

  我才打包過行李。本來去湖北過年,我要帶兩件毛衣,兩條棉褲;換去廣東的話,就不帶這幾樣了,我帶幾套好看的秋季衣服。行李箱還攤在地上呢。

  我父母親原先完全不把疫情當一回事。之前通行的說法是“沒有明確的‘人傳人’跡象”,結果《新聞聯播》播報了它可以“人傳人”。我父母親也都知道了。

  我下午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,她在外頭打牌呢。我說,你們記得戴口罩、開窗通風。那時候她都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。

  我也給外婆打電話。我說,幾個舅舅都是犟脾氣,得了感冒容易硬扛,注意讓他們不要這樣。我外婆在電話里說,她都懂,現在也開窗通風了。

  回不了家,我不算特別感傷,不過,我猜我媽會偷偷地哭一下:她有兩個女兒,過年一個也不在身邊。等上一段時間,這波疫情總可以過去了吧。

  (四)年初回過武漢,退了票還是慌張

  陳越 26歲 湖北黃石人 設計師

  退票是一個很快做出的決定。

  我今年26歲,老家在湖北黃石大冶。2017年大學畢業后,我來到上海做設計師,老婆也是上海人。

  原本是期待回家的,一個月之前剛放票,老婆和爸爸就幫著我一起搶票,因為一天只有一班車,我搶到了1月21號的票。有一年沒回家了,總有想念,我們一家人關系很好,以前回家時,常常喝茶聊天到深夜。

  問題在于,我回家的列車一定會經過武漢站。去年12月,我就在微信公眾號、朋友圈看到過疫情相關的簡短報道,認識到這次的病毒不是sars,是另一種肺炎,疫情發生在海鮮市場,那時候信息不多,我沒覺得很嚴重。

  1月4日的周末,我和老婆還一起去武漢看雙方父母,我岳父因為工作,一周有5天居住在武漢,我父母也從黃石過來相聚。在這之前,我岳母在超市買了帶呼吸閥的N95口罩,一個個發給我們,很著急要求我們戴上,告訴我們武漢有霧霾,又有傳染病毒。

  所以一下高鐵,我們就把口罩戴上了。沒想到在地鐵口見面,岳父笑了,他們都沒戴口罩,“你們太夸張了。”因為岳父對此很不重視,所以岳母也沒有再堅持。我只好摘下口罩,那三天一直沒再戴上,我心里是有些猶豫的。

  從武漢回來,1月底病例增多,那段時間我也在微博和抖音上瀏覽一些相關信息,但是重復內容多,我沒放在心上。

  轉機發生在昨天(1月20日),我還在公司做模型和方案,中午打開手機,各大微信群全是截圖和消息,仿佛一下子炸開了。

  我老婆的哥哥是醫生,他提到醫院已經要求醫護人員必須戴口罩,還講述了各地的疑似病例。我爸媽也發了微信給我,說事態好像升級了,要我注意安全。我爸發了一個貓戴著口罩的圖片,又發了一個視頻,內容是飛機起飛之前,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為乘客測量體溫。這時候,我意識到這次情況不太尋常。

  這天下午,我在朋友圈看了冠狀病毒的科普,還覺得病毒畫得太可愛了,不應該這么可愛。那時候工作仍然忙碌,但我開始有點心神不寧,腦海里猶豫要不要回去,想起年初去武漢的場景,不禁覺得有點后怕。

  下午近4點,我終于抽空給爸媽打了電話,跟他們商量是否回家。我爸媽都很理解,我媽說,這次疫情比我們想象中嚴重。他們也不打算來上海反向過年,畢竟也會經過武漢站,“等過了風頭再說”,我可以聽得出他們語氣有點緊張。

  掛了電話,我媽又在微信上叮囑我,“為了安全起見,你們春節不要外出,在上海安心生活,我們隨時視頻交流,等情況控制好了,我們年后到上海來團聚”,還提醒我們在家保持通風衛生。我岳父也在群里說,針對參與公眾活動及去公共場所,地鐵及公交,武漢政府的六字真言請謹記:不必需,不參與。

20日下午,陳越父母、岳父在家人群中告誡他與妻子暫時別回大冶老家。

  打完電話,我就把1月21日下午4點的票退了,心情有些復雜。

  我后來感覺到,岳父對于之前不重視這次疫情挺后悔的,他4天前在武漢的時候感冒鼻塞,一直到周日回到上海才告訴我們,雖然與病毒無關,但1月20日晚上,我們去他家吃飯,準備走的時候,我和老婆要去看電影,他突然神情嚴肅地阻攔我們,“我很少以長輩的身份這樣跟你說,一般情況是不會干涉這種事,涉及到生命安全的時候才勸。”

  我們知道他怕我們被傳染。之前我老婆去家里吃飯,說話時他都坐在距離很遠的沙發上,吃飯時用公筷,會把菜先撥到另一個盤子里。春節過后,他還要再回到武漢上班,現在仍然在觀望疫情的發展,不需我們提醒,他就非常小心注意。

  不能回家過年,我感到很可惜,但我也不善表達,很少跟父母流露這樣的情緒。本來打算過去待6天,能見到許久未見的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,但我相信我們都有共識,健康是最重要的。

  決定不回家后,我媽拍了家里的視頻發過來,讓我們看看家的樣子,她說,明天會貼門神和春聯,也盡量不出門了,不去人多的地方,就畫畫喝茶聽音樂,散步就在家散步。我想,這也是一種寬慰吧。

  (為保護受訪者隱私,文中人物均為化名。)

  澎湃新聞記者 彭瑋 沈文迪 黃霽潔 葛明寧

【編輯:陳海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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